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正大力押注科学。在四月份于上海举行的一次高级别会议上，他敦促各级政府、高校和科研机构加强国家基础研究。
“我们必须抓住机遇，迎接挑战，将基础研究置于优先地位，”他说。
习近平的指示是中国在科技领域全面提升水平的长期战略的一部分。就在一个月前，国家领导人强调了科学在中国最新五年规划中的重要性。
该政策蓝图要求在基础研究和创新方面进行大量投资，并承诺在本十年结束前加速前沿技术（如人工智能、量子应用和可控核聚变）的发展。
中国人工智能研究蓬勃发展：身处前沿的体验
基础研究的推动是中国提升其科技实力的最新举措——这项运动始于近50年前，自2000年以来已大幅加速。
1978年，当中国向世界开放时，其在全球舞台上的科学影响力几乎为零。根据爱思唯尔的Scopus引文数据库，中国研究人员在国际期刊上发表的科学论文不足120篇，仅占全球总数的0.02%。
但不到50年，中国已成为全球科学强国，正走在引领世界研发（R&D）的道路上。目前，它是最大的研发支出国之一，在专利申请数量上处于领先地位，并在数十项关键技术的研究中占据主导地位，例如核能和合成生物学。其大学和研究机构正与西方传统的学术巨头展开竞争，并首次登上《自然》指数排行榜榜首。
超越数字和排名，中国的突破正吸引着全球的目光，从开发颠覆性的AI模型到首次成功从月球背面采集岩石样本。
而且其在科学领域的飞速发展在未来几年甚至可能加速。该国目前的计划是提高其整体研发支出，包括公共和私营部门，每年至少提高7%，这一目标预计将转化为每年数十亿美元的额外投资。这与美国的情况形成鲜明对比，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的政府正试图削减对科学的资金投入，批评人士称，这削弱了研究能力。
香港大学科学政策研究员王彦博表示：“中国有潜力从根本上改变全球科学生产、技术竞争以及地缘政治的重心。”“对于西方来说，如果1980年代与日本竞争感觉就像在经历一场风暴，那么在未来几年，中国将带来一场海啸。”
但在那之前，中国必须先解决其科研生态系统中的一些系统性问题。批评人士指出，这种“快进”模式导致了广泛的科研不端问题，政府已为此努力了十多年。去年临床试验中发生的两起死亡事件，也引发了对前沿生物医学研究中监管和伦理规范的质疑。经济放缓的威胁和地缘政治紧张局势等其他问题，也可能对科技进步构成阻碍。
研发提升
过去三十年里，中国领导人将科技教育置于推动国家繁荣发展的中心。在此期间，该国整体研发支出增长了约100倍。根据中国政府公布的统计数据，过去十年，其支出平均每年增长超过10%。
根据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汇编的数据，中国的增长远远超过了其他国家的支出增长。2024年，中国超越了美国——一个自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以来被广泛认为是科学发现和技术创新的世界领导者——成为全球研发（GERD）国内支出最大的国家。该指标包括公共和私营部门的所有支出。
经合组织使用购买力平价（PPP）调整了这两个国家的国内生产总值（GDP）数值，该方法考虑到了中国商品和服务的价格低于美国的事实。但中国研究人员警告，不要直接得出中国现在是全球最大的研发支出国的结论，因为比较两个国家研发支出的复杂性。根据经合组织（参见“Money matters”），当按汇率调整计算时，中国在2024年的研发支出约为美国的一半，而2004年则为8%。
中国在科学发展方面最大的优势之一，在于其能够制定长期计划并坚持不懈地贯彻执行，中国武汉大学科学政策研究员张林表示。
张表示：“中国的集中体制使其能够更有效地将资源集中于长期的科学目标。”她指出，中国的领导层能够对量子通信等战略性科学领域进行长期投资。相比之下，美国的政治变动可能会导致该国在不同优先事项之间摇摆不定。
对于许多研究人员来说，重要的是中国强劲的上升势头，而非其确切的排名。中国交通大学苏州分校的经济学家郝斌表示，中国不断膨胀的研发投入表明，它正试图从商品生产国转变为知识和前沿技术的生产国。
“中国不再主要依靠低廉的劳动力成本来竞争，而是越来越多地依靠其技术能力、创新生态系统以及对技术的掌控来进行竞争，”郝表示。
郝表示，一个明显的例子是中国发展半导体产业的长期计划。2014年，中国启动了一项国家支持的投资基金，为该产业提供了约1000亿元人民币（当时约合163亿美元）的初始资金。郝说，该基金结合协调一致的产业政策，使中国能够建立其在整个半导体供应链中的能力，从芯片设计到芯片制造设备的生产。
“自美国在2022年对向中国销售先进半导体芯片实施全面禁令以来，中国政府已加大了支持力度，”郝表示。于2024年启动的第三轮基金预计将向半导体行业的企业提供3440亿元人民币（约合500亿美元）的资金。
中国关注的其他战略领域是生物技术和生物医学。政府越来越重视原创药物的研发和转化医学，旨在将基础研究转化为临床治疗。
人工智能竞赛
2025年初，一家名为DeepSeek的小型人工智能公司发布了一款大型语言模型（LLM），这在发布时在全球市场引发了震动，因为其性能足以与美国科技巨头开发的领先工具相媲美。DeepSeek总部位于中国杭州，以远低于西方公司投入的成本和极少得多的计算资源实现了这一突破。
这种由私营企业推动的创新，源于中央政府的持续支持。历史上，中国由国家运营的大学和研究机构主导着研发工作。但自2010年政府发起一项旨在培育“战略性新兴产业”（涵盖电动汽车到制药等领域）的国家运动以来，私营企业在推动国家创新方面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美国是全球的科学强国——但能维持多久？
“因为企业意识到创新是获取更多市场份额的关键，所以他们在中国的研发活动变得越来越活跃，”郝表示。
中国政府表示，现在希望私营企业能够发挥更大的作用。其最新的五年规划承诺将更多权力与资源交到这些企业手中，以改善国家的创新、教育和科研生态系统。研究人员指出，这一举措部分源于过去几年一些中国企业在电池到人工智能等关键技术领域所取得的研发成功。
伊利诺伊大学厄巴纳-香槟分校的信息科学家孙美辰表示，人工智能在彰显中国在全球科技竞争中的地位方面，起到了“信心助推器”的作用。
太空探索是另一个中国不断增强自信的领域。2022年，经过三十年的规划与建设，中国完成了其自主空间站“天宫”的建造。
“这是中国航天计划的一个里程碑，”在中国重庆大学研究空间环境应用的谢耿新表示。“这意味着中国现在有能力开展中长期空间研究，”他说。
中国又取得了一项成就，成为第一个在月球背面着陆漫游车的国家。它计划在2030年前将宇航员送上月球表面，并于2028年发射一项火星任务，旨在三年后将样本带回地球。
中国现在将推进其空间研究视为一项关键的国家战略，谢教授期望政府能从资金到人才等各个方面向该领域投入大量资源。香港大学行星地质学家钱玉琪表示赞同，她认为中国将太空探索视为一项旨在提升其技术主权和国家实力的长期努力，而非一场旨在击败美国的短期地缘政治竞赛。
“美国存在关于中美太空竞赛的叙事，但在中国不存在，”参与中国月球和深空探测计划的钱表示。
促进基础研究
郝表示，中国坚定支持科学发展在一定程度上是出于减少技术脆弱性和依赖性的努力。过去十年的全球事件，如新冠疫情和美国实施的半导体限制，暴露了中国依赖外国技术可能成为战略弱点。例如，在疫情期间，许多外国专家离开了中国，部分科学设备也无法从国外进口。这导致了依赖这些专家和设备的某些技术的使用受到了影响。郝说：“因此，研发支出正日益成为一项国家安全目标。”
自2018年以来，中国迈出的重要一步——当时特朗普在第一任期内对中国发动了贸易战——就是提升其进行颠覆性与原创性发现的能力。这被广泛认为是该国科学体系中的一个薄弱环节。
中国承诺将科学支出增加数十亿美元
中国国家国务院（该国最高行政机关）在2018年表示，中国的目标是到2035年显著提升其在基础研究领域的全球影响力——基础研究旨在发展知识而非特定应用——并使中国在世纪中叶成为“全球主要科学中心和创新高地”。
但这样做不会容易。根据新西兰基督城非营利组织“探索科学基金会”主席、科学数据分析师克里斯·马丁基于经合组织数据的计算，2024年，中国基础研究的资金占其整体研发预算的比例略低于7%，而美国则为14.4%。中国在两个邻国——日本（11.6%）和韩国（14.7%）中也落后。尽管去年中国这一比例上升至创纪录的7.08%，但未能达到2025年结束的中国上一份五年计划中设定的8%目标。新的五年计划并未为其设定资金目标。
然而，研究人员警告说，也许更大的障碍是该国的学术文化，这使得个人研究人员难以开展长期、基于好奇心的项目。
中国研究人员的评估标准是他们发表在部分有影响力的期刊上的论文数量以及他们获得的国家级科研经费。
“因此，近年来来自中国的论文数量一直在快速增长，”北京清华大学创新政策研究员李吉真表示。
尽管政府在2020年启动了一项旨在改善学术评价体系的大型改革，但中国大学仍广泛使用已发表论文数量来决定人员的招聘和晋升，几位研究人员告诉《自然》杂志。
中国目前在研究人员发表论文数量方面位居全球第一，在2023年超越了美国，根据Nature Index的统计，该指数追踪了178种自然科学、应用科学、社会科学和健康科学期刊。
“但大量的论文并不一定会带你走向开创性的原创性发现，比如赢得诺贝尔奖或图灵奖，”李说。“关键在于如何让研究人员摆脱基于数量的目标，并让他们能够自信地开展长期研究，无论这些研究是否最终取得成功。”
研究这一问题的专家表示，发表压力也在加剧中国的科研诚信问题。一项《自然》杂志对撤稿文章的调查发现，在2014年至2024年间，近60%的撤稿论文的作者与中国有隶属关系。
中国能否保持其非凡的研究增长？
